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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篷载米送清官

时间:2017-03-27  【转载】   来自于:中国纪检监察报    阅读

暴式昭,字方子,河南滑县人。光绪四年(1878年),以巡检指省江苏,补震泽县平望司巡检。巡检是清代文官体系中级别最低的官员,从九品,在现代,大概相当于派出所所长一类的职位。在吴江平望镇任职期间,暴式昭刻苦自励,严守法纪律令,晚清大儒俞樾在《暴方子传》中说他凡“非其分所应得,一钱不取”,所以暴式昭一家人的生活一直都很清苦。他有心孝敬老母亲,但是常常是囊中羞涩,“不能具甘旨”以奉养,至于妻子、儿女就更不用说了。

在执行公务时,暴式昭始终秉公无私。当时的江苏巡抚谭叙初立志要整肃社会风气,革除种种社会陋习,诸如赌博、嫖娼宿妓、吸食鸦片等。

就在此时,适逢母亲去世,暴式昭只能去官丁忧。服丧期满,暴式昭补官,出任吴县太湖厅甪头司巡检,“清操愈厉”。他曾公开对身边的人说:“我母亲活着的时候,我都不会借口行孝而贪赃,始终坚持清正廉洁,现在我母亲不在了,我又有何理由为了妻儿的温饱去做不该做的事情呢?”

光绪十一年(1885年),暴式昭刚到西山,就废除了一项长久以来的陋规。按照旧俗,西山镇上的三家典当行,每年必须要向巡检司缴纳三十六万钱,暴式昭废除了这一陋规,将典当行缴纳的钱款全部捐给岛上的慈善机构“继善堂”,以解决老百姓生产、生活困难。

接着,暴式昭又发布了禁止赌博的布告,随后将许虎姐等六名聚众赌博的主犯捉拿归案。次年三月,他又在西山岛上公布禁止吸食、贩卖鸦片的布告,将贩卖鸦片烟的首犯严达三抓捕归案,绳之以法,以此警戒村民,并明确告示所有的老百姓:“凡吸鸦片烟者,不论男女老幼,三天内,携带烟具、剩余烟土,亲往禹王庙提名存记、缴物。逾期者、转移窝藏者,严惩不赦。”在暴式昭的严厉措施之下,西山岛上的社会风气大大好转。

在治事的闲暇时间,寻碑访古是暴式昭最大的爱好,西山岛上丰富的历史文化遗存也让暴式昭深感文化建设的重要。寻访中,但凡发现即将倾圮、废弃的先贤祠、墓,他都一一加以整修保护,今存于西山包山禅寺中的顺治“敬佛”碑等,都得益于暴式昭的保护。他搜求辑录岛上遗老的诗文集,捐出自己本就微薄的薪水,刊刻行世,西山诗人张巳山的遗集就有赖于他的资助。

近代吴县著名学者曹允源在《林屋山民送米图》卷子的题词中说:“其所施设,盖大异俗吏之所为。”西山岛上的老百姓,先是觉得这位暴巡检有点不同寻常,背地里说他“痴”,但是,随着时间的推移,大家对这位“痴官”有了更多的认识,连连惊呼“好官也”。

西山老百姓连连称暴式昭为“好官”,确确实实是发自肺腑的赞叹。每当遇到上司催租、蠲赈之类的事情,暴式昭宁愿得罪上司,也要想方设法庇护西山岛上的百姓,石芝崦主在《林屋山民送米图》卷的题跋上就曾明确说到这点:“(暴式昭)以巡检官包山之西,亟亟民事,有所观纳,辄婞直上陈,亡虑触置,以是官其上者多恶之。有识佥为之危,君固嚣嚣如也。”暴式昭“不唯上,只唯实”,以直道而行,体现了中国古代正直知识分子唯民生是问的民本思想,也体现了崇高的人格精神。但他身边的朋友故旧无不对他的前途深表担忧。大儒俞樾和暴式昭的祖父暴大儒是同科进士。对暴式昭这位故人之孙,深居苏州陋巷的俞樾时有关切嘉勉,在给暴式昭的书信中,俞樾就曾痛陈肺腑之言,对暴式昭进行劝告:“百姓之讴歌,万不敌上官之考语,足下宜慎之。”但暴式昭依然不改本色,坚持清廉为政,为民请命。

苏州洞庭西山的百姓历来以花果作为主要的经济来源,岛上的百姓把花果视为生命。光绪十六年(1890年),西山岛上经常有外地人前来放蜂采蜜,严重影响了花果的收成。作为巡检,暴式昭就出面加以阻止,不料这却引发了一场官司,这场官司一直打到了苏州府。时任苏州知府的魁文农本是一个贪贿渎职的官吏,再加上平日里暴式昭对他时有顶撞,一直对暴式昭怀恨在心,于是就借此机会将暴式昭革职。

光绪十六年(1890年)十一月,罢官后的暴式昭没有了薪水,再加上平日里清贫为官,微薄的薪水还时常用来接济老百姓,此时的他早已是“债累满身,一钱不存”,甚至“时届年终,无钱搬家”,更无钱回河南老家,只好暂时借住在西山。在这隆冬时节,暴式昭一家炊烟无温,受尽了饥寒冻馁的折磨,西山岛上的老百姓“闻而感泣,相率日以米薪相饷”,以接济这位廉洁清正的“好官”,更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对这位“好官”的感激之意。

对于百姓的这份深情,暴式昭始终铭记在心,他把每一笔人情都记录下来,后给西山沈敬学抄录,这也就成了我们今天还能看到的那份《送米账本》。面对西山岛民的馈赠,暴式昭只收取了其中的几斗米、几块肉、几条鱼作为家人过冬过年之用,而把其余的柴米鱼肉等都分给了贫困的百姓,其中分给慈善机构“继善堂”的大米就有六十石,柴草多达数百担。

这样的事情与贪腐绝对是不沾边的,但是就有人拿此事大做文章,说暴式昭有贪腐之嫌,苏州知府魁文农下令“暴式昭即日出省,毋任逗留”。在接到这份公文之后,暴式昭在禀文中义正词严地做出了回答:“山民馈送柴米,系出于万众心情所愿,绝无一人乞求讨索,亦无一人劝谕嘱托……此乃万众心情所愿,怨者不能阻,爱者不能劝,非势驱利诱所能至,亦非乞求讨索所能得也……此等赃私,非愚者莫能致,亦非愚者莫能得也。”“伏思五载林屋,恐辜名贤知遇,妄励清操。百姓追念畴昔,赠之柴米,坚辞犹然复来。”这样的话语掷地有声,也弘扬了人间正气。

光绪十七年(1891年)三月初六,暴式昭携家眷离开苏州,返回河南老家,西山岛上的百姓四五百人至码头跪送,暴式昭夫妇也泣不成声,依依不舍而去。离开时,暴式昭随身的物品仅有书籍数十卷、质券一束而已。

西山百姓给暴式昭送米、送柴的故事,一时间广为流传,当时正在浙江游幕的西山人秦敏树听闻这一“山中嘉话”之后,便立即作诗,称赞暴式昭的清正廉洁,还画了一幅《林屋山民送米图》,请俞樾在卷首题词。著名词人郑文焯也画了一幅《雪篷载米图》,以赞颂暴式昭的事迹。后经过吴大澂、吴昌硕、曹允源、邓邦述、沈铿、江瀚等诸位名家的题咏,装裱成一幅长卷,作为宝贵的精神遗产,一直保存在暴氏后人手中。

1947年岁末,暴式昭的孙子在北平,又持长卷遍请当时的名家胡适、朱光潜、冯友兰、游国恩、俞平伯、浦江清、朱自清、马衡、张东荪、陈垣、沈从文、黎锦熙、李石曾、张大千等题咏,著名画家徐悲鸿又在长卷上新画了一幅《雪篷载米图》。这份新的《林屋山民送米图卷子》,1948年由北平彩华印刷局以珂罗版印行,分赠题咏作者,在当时广为流传。(杨旭辉 周小芹)